
《庄子·人间世》一文涉及:国内在线配资
其一,暴露现实世间特别是权力层面的险恶处境;
其二,从认知的角度展开如何修持才能抵达理想之道境;
其三,面对现实与理想之巨大落差,释放个人无可奈何的一种切切悲情。
这是中山大学哲学系教授、岭南书院·清远江心岛书院山长冯达文先生,在《老庄的智慧》系列分享第4讲中,与大家一起细读《庄子·人间世》的核心内容。
冯达文,中山大学哲学系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宣部马工程·中国哲学史教材编写组首席专家、岭南书院·清远江心岛书院山长。
以下是冯达文先生的分享。
(本文约3600字,预计阅读时间20分钟)
现实世间的险恶处境
庄子以孔子的口吻称,人生在世,不可能不面对两大关节点:其一,“子之爱亲,命也”,这是不用说什么理由的;其二,“臣之事君,义也”,这是因为去到哪里,都无法逃离有国有君的管治。
子之爱亲,孔子孟子已经讲了很多,庄子不想再谈。“臣之事君”这种“义务”,在庄子笔下,可是多么恐怖:
孔子的学生颜回,有意遵从孔子“治国去之,乱国就之”的教训,冀求把凶狠而独断的卫国国君改变过来,以使魏国获得很好的治理。庄子借孔子的口吻却说,你这样做必遭刑罚。为什么呢?“德荡乎名,知出乎真,名也者,相轧也;智也者,争之器也”。就是说,当今之世,讲求“德”已被认作追逐好名声,开启“知”又只为使争夺更有手段。这二者都是“凶器”,颜回你能用这些去改变残暴的君主吗?你以有德者的身份去劝说君主,君主反倒以为你看不起他必置你于死地呀!
叶县令名诸梁,被派去出使齐国,非常害怕,因为事情若办不成,必受惩罚;若办得成,“必有阴阳之患”,因为需要苦心孤诣去筹划而把身体弄坏。这如何是好?庄子仍借孔子口吻,首先安慰诸梁说:事君之事与事亲之事一样地,“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德之至也”。就是说,这是不得已的,不必贪生怕死,顺从命的安排吧!不过,孔子还是献策:你得注意,办事像喝酒,开始很平和,下来则迷乱,往后甚至狂暴了。出使也往往如此,开始时坦诚,下来使阴招,后来更玩手段了。这都会带来祸害。孔子最后告诫说:不要随时更改你的使命,也不必追求很快做成。“美成在久”,做成一件事,总需要长久地付出努力。这在那个时代,无疑是很难。所以,庄子还是以孔子的名义说:“且夫乘物以游心,托不得已以养中,至矣”。就是说,一切顺其自然,不得不如此,即是最合适的精神心态。
颜阖将任卫灵公太子的老师,请教贤大夫蘧伯玉说:有一个人(即指太子),天生品德极坏。如果对他不讲原则,则危害国家;讲原则,会害自己。他的知力足以知人之过,而不知自己之过。对这样的人,怎么办?蘧伯玉回答:你只能顺从他。他幼稚,你也表现得幼稚;他做事没有界限,你也表现得没有界限;他不受约束,你也不受约束。这样可致于无事。你不可以如螳螂挡车,或如养虎而刺激他的欲望。“意有所至而爱有所亡,可不慎邪!”你以为以你的爱心去感动他,他却以为你强迫他接受你施予的爱,你就完了。
庄子本文以上述三例,去暴露君臣关系的凶险处境。
为什么会这样呢?这其实不仅仅是个人的品性问题,从根本上说是一个体制问题。如果仅是某个国君个人的品性问题,不能合作可以离去;如果是整个体制问题,人无可逃离于其间,才会有这种无可奈何的困扰。
我们知道,古代中国从西周至春秋时期,为氏族体制,贵族子弟必学诗、书、礼、乐,讲究精神教养。人与人的交往,以诗言志;国与国如有冲突,使者可以以诗起兴予以化解。钱穆先生曾称:“当时的国际关系,虽则不断以兵戎相见,而大体上一般趋势,则均重和平,守信义”;“道义礼信,在当时的地位,显见超出于富强攻取之上。”(钱穆《国史大纲》修订本,商务印书馆,1996年,第71页。)
可是,春秋中叶,铁器的使用、牛耕技术的发明、财富的增加、商品经济的兴起,引发利的追逐,像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把妖魔鬼怪释放了出来。氏族制度变为郡县制,世袭制变为选拔制。这一方面似乎使每个个人从血统氏族的约束中获得某种释放,社会走向了进步与文明。另一方面,社会的这种进步和人性的释放,又是以“利”的追求为标识,社会管理体制的发展也只以“利”的切割为杠杆的。人与人的关系,如韩非说的只是“互市”(市场买卖)关系;君臣关系只以“利之所在”为主导。君主与臣子既无任何亲缘关系,君主必以专断方式控制臣子,以免大权旁落;臣子只为谋利表示忠心,难免任由支使。
秦始皇与李斯、与王翦父子、与赵高的关系,很是彻底地暴露了那个时代那种君主专政体制下君臣关系的这种凶险状况。
庄子此间,揭明的正是在利欲切割体制下,君臣之间作为陌生人由利欲追逐而造成的凶险的社会现实。
如何上达理想之道境?
现实世间特别是君臣关系如此凶险,如何才能摆脱出来,上达理想之道境呢?
庄子通过孔子对颜回的训示提出,要做到“心斋”。
何谓“心斋”?
孔子说:“若一志,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耳止于听,心止于符。气也者,虚而待物者也。唯道集虚。虚者,心斋也!”
庄子的这番名言,什么意思?
这里的“听”不应作“听到”解,而要做“听从”解。这段文字从认知角度看,就是不应只听从感官所得,因为那只是由耳闻目见获取的表面现象;也不能只听从心智所指,因为心智给出的只是一种“符号”。
“符号”意味着什么?一方面它是通过抽离事物的具体情状给出的,另一方面它又是通过与别类事物的区别而显示的。譬如我们把某类动物指称为“马”,那只顾及马形,马群中的黑白公母老幼等具体的存在情状全然不顾,它只有“标识”的、即符号的作用,而离弃了它们各自具体存在的本真;而且用“马形”来标识“马”这一动物群,也只为与牛、羊、虎、豹等动物区分开来,不可能含摄所有物类。可见,“听之以心”也是不够的,必须“听之以气”。
“听之以气”,指的是什么呢?“气也者,虚而待物者也”。就是说,它是“虚”的,可以“待物”,包纳一切物的。“气”之所谓“虚”,乃因为它无形无色,不含有“形色”的限制与区分;又因为它充塞天地宇宙,自可以容摄一切事事物物。“气”的这种存在形态是什么?其实就是“道”。“唯道集虚”,即唯有“道”,上达“道”,才能以它的“虚”而汇融一切事事物物而不排拒任一品类。
请回顾《齐物论》。在《齐物论》的释义中,我们曾经说过,庄子的道“什么都不是”,“又什么都是”。“什么都不是”指的,就是它的“虚”;“什么都是”,则指的它的“待物”,容纳“各是其自己”的不同形态的事事物物。下面说的“以无知知者”,也是说,“气”所体现的“道”,因为无形,不成为“知”的对象;“虚室生白”,则因为“虚”可以容纳一切物类而不加排斥,而成就最高、最澄明的德性。
《齐物论》从齐是非,从检讨是非好坏区分的荒诞性达至“道通为一”。《人间世》则从检讨感性到心智的认识的缺失性,开出“为道集虚”的境界追求。
这是庄子的理想追求。
不可奈何的悲情意识
可是,理想也常常落空,以它去抵御丑恶现实,果真可能有似于螳螂挡车。
《论语》记述孔子入楚,楚狂接舆对孔子唱的歌,说及当今之世,道德已然衰败,“往者不可谏”,但“来者犹可追”,以为救世并不是一点希望都没有。及来到庄子这里,则认定不仅“往世不可追”,而且“来世不可待”了。他是何等悲凉!
要之,在《人间世》中,庄子深感时局的恶变,还仅求不做权力争夺的牺牲以换取个人的解脱,及庄子后学撰写《天下》篇,则进而慨叹:“道术将为天下裂”了。这个“将”,指向未来,此后;“天下”,则不仅关涉个人,而且顾及整个华夏。可是我们当今,还不就是这个“将”的延伸?至于“天下”所涉,更广及全球了。由庄子们以“将”指向的当今,广及全球的“天下”,是什么一种状况呢?
如果说,庄子们所处的年代,所有的争夺都由“利”的驱动而引发,那种“利”在近现代看来其实只能算蝇头小利,而且那年头还不时为儒墨所激发的爱心所打扰。可是我们看近现代,从十五世纪下半叶开始,葡萄牙、西班牙、荷兰、法国、英国,直至上个世纪的美国,轮替称霸,它们夺利的足迹遍及全球的每一个角落,为谋取更多利益而不断贩卖奴隶、推销鸦片,乃至发动战争。
古久年代的庄子后学曾经比庄子更怀悲情:
“天下大乱,圣贤不明,道德不一,天下多得一察焉以自好。……天下之人,各为其所欲焉以自为方。悲乎!百家往而不反,必不合矣!后世之学者,不幸不见天地之纯,古人之大体,道术将为天下裂。”(《庄子·杂篇·天下》)
“天下”的变现是何等的吊诡(邪门):无可否认,正是“利”的驱动,世间才有所前行,“知”引发的工具的改进才得以创造更多财富以满足利欲的渴求。可是,由之却引发了一次又一次残酷的战争,这不是个别偶然的问题,它揭示了人类生活的某种荒诞性。正是基于这种感受,才使“天下”一次又一次大裂,这使庄子们深感“悲乎”!
我们作为“后世之学者”,能够舍弃逐利的心智,得以缝合天下,重见“天地之纯、古人之大体”吗?
对当今之世界,虽然更加表现出不确定性,但是,我们无不期待,有幸无须如庄子们那样地,淹没在悲情中。
张婉婷国内在线配资,本讲主持人,中山大学哲学系中哲博士生、广东省南粤学堂(智德班)讲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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